從台語片倉庫到紀錄片教室(下)

授課教師:井迎瑞、陳品君

版主: 紀錄所所辦, jiing, penjuin

從台語片倉庫到紀錄片教室(下)

文章administrator » 2004-03-06, 10:52

esther



Joined: 24 Aug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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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Tue Jul 22, 2003 1:54 am Post subject: 從台語片倉庫到紀錄片教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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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語片倉庫到紀錄片教室
訪問台南藝術學院「音像紀錄研究所」所長井迎瑞(下)

文/井迎瑞口述 陳亮丰採訪整理

《前言及上篇摘要》台南藝術學院音像紀錄研究所在1996年開始招生,
是台灣目前唯一的紀錄片研究所。走進音像所的走廊,你會在佈告欄上
看到一張和一般影像學校不一樣的課表:影像理論、創作課程和社會運
動、社區經驗、政治經濟學、文化批判..等等課程並列,在台灣的藝術
教育中,音像所清晰的性格使我相當好奇,為什麼會出現這樣一個影像
研究所﹖

為了了解音像所成立的背景,四月中我到音像所做了些訪問,採訪
了學生口中的「老井」--亦師亦友的井迎瑞所長。在這採訪的上篇,所
長回憶了他的影像生命歷程,拍攝紀錄片的經驗,年輕時蒐集第三世界
電影與紀錄片的心得,以及後來擔任電影資料館館長時,毅然割捨掉主
辦國際影展的業務,一頭埋入老台語片的挖掘工作....

「在資訊還很封閉的時代,透過國際影展可以看到國外的世界,這
是很好沒有錯。問題是,邁入八○、九○年代,還沒有建立自己的歷史
觀的話,我們就永遠是殖民地而已,永遠是人家的一個市場罷了。這樣
的想法,和我年輕時在研究第三世界電影的想法一樣,根本是一套的。
所以才會做這樣的選擇,就不辦國際影展了。說不辦那時候,有很多的
朋友、同仁,都覺得很不習慣,因為已經習慣那種色彩光鮮亮麗的,習
慣去膜拜,去教堂膜拜電影藝術。而我們把亮麗的東西丟掉,去搞那些
名不見經傳的,跑到地下室去搞灰塵,到陰暗的倉庫裡去挖,去找臺語
片,大家都覺得你不可思議,簡直是瘋了!但是,真正會去想所謂殖民
與被殖民議題的人,他一看就知道你在幹什麼。」

正是因為這樣的經驗,做了八年電資館的館長之後,井迎瑞收拾行
囊來到台南縣官田鄉烏山頭水庫旁的矮丘陵地上,和學校工地一起從頭
開始,安靜地推動台灣第一個紀錄片研究所。

(下篇開始)

■音像所為家的「老井」

井:我覺得我可以在這個地方,為了學校和學生奉獻一切。對學生
來講,我又像老師、又像朋友、像工友、又像父親,什麼角色都要扮演
,什麼時候你都可以找到我。但是,你越是期待他是個什麼樣的方向,
他就....(學生拍出的東西有時讓他錯愕)。可是這是事實啊,你必須
要接受。我現在比較會用平常心來看,換個角度想,是我被他們教育,
我也在成長。我不會再那麼一廂情願了,不會像當年搞第三電影的時候
那樣浪漫熱情,那個時代已經沒有了,火紅的年代已經過去了,怎麼辦
呢?難道就失落了嗎?只好用平常心來看嘛。去年看同學的作品的時候
,我突然變得不知道怎麼去看這些東西。我本來期待經過了這樣的課程
設計,這樣的努力耕耘,把學生當作朋友的交往,結果拍出來的,不但
內容上不是,形式上也不是(原先期待的那種東西)。他根本就是在跟
你開玩笑,挑釁你,你怎麼辦呢?你就要(把情緒)壓下去,可是不是
生硬的壓下去,而是要體諒了解。本來社會就是多元的,還好不是全部
(作品)都這樣,(笑)這樣就可以啦


也許學生是在嘗試形式的創新,他想要嘗試,那就去作。如果是一
元的價值成為獨斷,那就麻煩了,我希望在音像所有多元差異的創作形
態。紀錄片不一定是功能性的發揮,也要有多元的發展,有記錄歷史的
,記錄社會的,發抒情感的,每一個類型不要變成壟斷。

有一群人做這樣的,是因為他的出身背景與訓練,或階級的認同等
等,因為不同的需要,就有代表他的創作類型出來。在我們這個所,雖
然強調社會運動的一面,但是我們每一個老師都有不同的專長領域,以
及他對紀錄片的想法。比如說張老師(張照堂)有張老師的特色,吳乙峰
有他的想法,綠色小組有綠色的特色,不排斥在形式及美學上的嘗試與
創新,這個都會被尊重包容。像去年的同學的作品,也會有些挑戰或者
挑釁老師的作品出現,比如對社會責任或道德的想法,他們也提出質疑
,(陳:有這樣的作品?)有啊,而且不是只有一部,是好幾部。而且
不一定是正面與你的意識型態挑戰,也許是旁敲側擊的,諷刺的,對紀
錄片的定義挑戰,而這些都會被尊重。雖然大家都來學紀錄片,可是不
一定要對紀錄片有同樣的定義。有的人喜歡玩某一種東西,有的人突發
奇想,雖然會讓看的人一時很錯愕,不知道怎麼去評論他,可是這就是
他對紀錄片的想法,應該被尊重。這樣的風氣在所上應該還可以吧。目
前一二屆拍片的類型還很豐富多元的。

所以我也在受教育,沒有關係,學校的課程架構和機制是這樣設計
的,那麼他多少會受到一點影響。我很積極地去設所上的片庫,你看看
,以後一定會有影響。片庫是我多年累積的資源,我把我多年的經驗都
帶到音像所來。我很刻意用心去設片庫,我覺得片庫是個根,就好像建
築師蓋一個房子,不一定會馬上有人懂,不一定會立即造福什麼,可是
那建築會存在一百年兩百年,那種影響,那種民眾文化的形成會慢慢出
來,出來到變成社會的一部份,就和社會不能分割了,我覺得片庫就是
這樣。我那個片庫裡累積了幾個很重要的收藏,將來都是很重要的資產
。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往後的人會使用到它,出來一些論文報告也好
,或是相關運用也好,這樣的設計就對了。所以,這個東西,不急著一
時片刻的,不是這一兩天的,是很長遠的東西。

我有幾個很棒的收藏,(很高興得意的表情)你去了嗎?

陳:還沒有。我沒有鑰匙。

井:你去了會把你嚇一大跳,我帶你去看。這就是在臺南的一個好
處,我可以不受干擾,不會一天到晚有記者、學者啦、政界的什麼人來
拜訪啦,可以安安靜靜的做事,沒有人吵我,然後讓它慢慢成形。在我
們所裡,我也會和老師討論音像所的辦學理念,讓它在授課時變成方向
,或者在作品發表的時候,提出意見,那都是在做溝通。再怎麼樣,我
就住在這裡,學生天天都會看到我,我跟他們的溝通不只是透過口語的
,我做的事情也是溝通,我找了什麼人來演講,設計了什麼樣的課程,
搞了一個什麼樣的片庫,這些東西都是非口語的東西,是要讓他們看。


■音像所學程的設計

井:我們是理論與實際並重,實際的就是拍片的技巧,如何攝影、
剪接、做田野、如何錄音等等,變成一個可看的作品,在技術上要花些
時間,我們的教程是三年,每一年都要有一個作品出來。為什麼設計為
三年?技術上的課程好辦,但是有些觀念的養成,需要長一點時間琢磨
琢磨。理論上像美學、人類學、田野調查,甚至對臺灣社會的看法,怎
麼去觀察臺灣社會的變化,台灣社會研究,社區發展,政治經濟學,用
生產關係來看臺灣社會的發展,這些都是觀點的問題。在我們主觀的想
像,這些對學生都會有幫助。來學紀錄片不僅是要學怎麼拍,還要知道
要拍什麼。不只是技巧,我們還希望學生可以學到怎麼看問題,了解臺
灣社會的變化。一個紀錄片工作者至少要有他的看法。拍片也不希望倉
促,因此從理論到實際這樣一算,起碼要三年。

至於影片(film)這種創作媒材,到底現在要不要再來學它?這可以
討論。有的人覺得沒有必要了,有的人已經不再考慮使用了,現在很多
人拍紀錄片或者新聞片都用錄像(video)直接在非線性剪接上剪輯。可
是我覺得這裡畢竟是個影像的學校,對影像的創作媒材應該要有多一點
認識。電影還是有電影這個媒材的價值、觀念、美學,是一個學影像的
學生需要了解的。因為影像創作的發展是從影片發展來的,讓學生接觸
多一點不同的媒材,知道影片的歷史、知識、美學與影片的感覺,使用
影片是什麼感覺,什麼態度,有了影片的經驗我覺得會很珍貴,之後轉
向其他的媒材,會更紮實,所以要早一點學,太晚就來不及了。因為一
接觸錄像,創作者的態度會完全不一樣。

因為錄像太便利了,很方便很直接,有著與影片完全不同的價值。
而影片仍然維持著手工的細膩,那種feeling,所以我希望讓同學儘早
接觸。

陳:如果用紀錄片從事社會批判與改革,勢必越來越不可能使用昂
貴的影片作為拍攝媒材。這對於你這樣一個正統電影教育出身的工作者
而言,會不會有掙扎矛盾,有沒有可能就此割捨影片這樣的媒材?

井:當然會有掙扎,不過冷靜思考以後,經歷過自己創作實踐之後
,會發現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素材,它們有不同的特色,不同的目的,
不同的思考方式。這樣想了之後,就會發現不會成為問題。錄像是為了
溝通方便而出生的材質,所以它的傳播快速,作為意見表達的方式,會
非常個人化、平民化、很便利可以成為運動的工具,對於教育推廣,群
眾的意見的交換溝通,非常直接快速。但是它不深刻,為什麼我這樣說
,第一個它創作太方便,不耐看,因為太便利,常常是資訊的傳遞,看
完就算了的東西,有點像傳單,因為很容易很快,功能性強,很快就得
到訊息,但是它不夠深刻。第二,它的保存年限有限制,傳播的時間不
夠久,這會影響它的深度。但這不會影響它的價值,因為它的價值就是
流通快速影響力大,你想想看一卷錄影帶的傳遞和電影放映有多大的不
同,錄影帶可以很快造成群眾的意見,形成群眾的文化,很快很便利。
影片的東西則有它的麻煩,它不普遍,無法做到個人化,沒有溝通的便
利,放的時候又要放映機,放映師,麻煩。也正因為它需要某種機制才
能拍片,所以它需要精打細算,要深入細緻的思考,你必須要字字斟酌
,就像作文章一樣,要很精準的東西。就這種生產特色來講,需要思考
更周延,這是因為媒材的特色,會比較有深度。保存的年限很長,一百
年沒有問題。所以我覺得如果是面對重大的歷史事件,需要嚴肅的深刻
來探討的重大事件的紀錄,用影片這樣的材料比較好,因為保存年代久
,可以在很久以後仍然發揮它的價值。還有畫質的問題,所以站在史料
來思考,國家檔案、文化資產、重大事件,國家重要事件,就要用影片


所以經過我的實踐,我覺得兩者不會有衝突。我待會帶你去片庫看
你就會知道,那些東西,正因為它是用影片拍攝的,所已經過了這麼多
年,它還會以基本的畫質保存下來,那些可以說都是國寶的東西。換言
之,只有影片才有機會變成國寶(珍貴的史料),錄像就沒有辦法。

陳:本來是沒有衝突的,可是站在成本上來想,貧窮的工作者想要
取得媒材,就只剩下錄像了。是嗎?

井:現在的台灣社會好像不那麼貧窮了(笑),現在的學生都很有
錢。我們那個徵求工讀生的告示貼了半年也沒有人要來整理片庫。我想
,經過第三世界電影想法的洗禮的人來說,影片確實是昂貴的拍片工具
,可是成本可能是一種神話,不見得是如此,經過了精打細算之後,你
還是可以控制。所以這是觀念的問題,你要有那種紀律,但又要有那種
自由度。紀律就是你拍片不要隨便亂拍,但是你又要有那種自由度去表
達個人隨性自由的意念。拍一部片,不必然是那麼昂貴。培養敏銳度,
想清楚,有可能是一比一的比例,怎麼拍就怎麼用,言下之意就是這樣


《採訪後記》:在訪談後,所長帶我去參觀他費盡心力經營的片庫。片
庫的入口處陳列著英國BBC的紀錄片,不過所長說這沒什麼,這是有錢
就買得到的東西,我讓你看看真正的寶貝。於是我看到了他當年在電影
資料館時蒐集到的老台語片,其中甚至有些從國外(如英國)再把我們
的電影買個拷貝回來。我問為什麼我們的東西到英國去了?於是所長幫
我上了一堂殖民與被殖民的課程。他說,你去看看那些殖民國家,他們
是很大氣的。為什麼這樣說,從殖民國家開始展開殖民的侵略以來,他
們派出了知識份子,派出了傳教士,派出了和平團、甚至探險家,研究
者,以各種方式進行研究殖民地的工作。這樣的國家他們會重視殖民地
的檔案,會注意殖民地的史料、文獻、甚至連電影都帶回去研究收藏。
但是殖民國家所作的這些工作,終究總的就是為了殖民的目的。他必須
將殖民地作為一個「他者」這樣的研究,以達到他完全掌控掠奪的目的


然而在這些台語片國寶之外,還有更重要的,則是堆置在片庫一隅
,裝在數十個藍色的塑膠籃裡的電影膠卷,所長以一種老博物館管理員
的口氣對我說:「你讀那個標籤,你讀讀看,看那上面寫些什麼?」我
低頭看,一卷一卷去辨識著。

有些片子還有白鐵片盒,有些則沒有包裝地、沾著灰塵地成堆堆置
著。上面都有標籤,其中一卷這樣寫著:「台灣電視公司,56年11月26
日:國際大事」;或者「某年某月某日:竹東鐵路通車」、「某年某月
某日:魏道明特使來台」(這表示是光復初期,國民政府的特使到台灣
來交接視察之類的紀錄)。所長告訴我,這成堆的電影底片,都是從台
灣電視公司的倉庫中,費盡心力找出來的。當年電視台還沒有使用電子
攝影機拍攝之前,每天用16釐米電影底片拍攝的每日新聞,從民國50年
到76年左右,總共有一百萬呎,保存了台灣社會幾十年來的細膩的常民
生活與社會大事紀錄,都在這裡。

所長一一細心地檢視著這些底片,眼神專注珍愛注視著他的珍藏。
只在偶而的一個片段說:「唉我們的那些電影青年,都去崇拜研究著高
達和楚浮,把這些東西都丟到腦後,整天抱怨來抱怨去的。」走在片庫
的走道裡,我忽然聽見他輕聲地這樣地喟嘆。忽然間覺得很難過,覺得
這是一個相當沈重的鏡頭,對於我這樣一個也不算新世代,但是幾乎遠
離了歷史感的年輕人而言,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史料收藏者以及一個本土
紀錄片推動者的心情,那埋頭在灰塵與倉庫中的工作,對我而言,想必
還潛藏著某種我尚未完全明白的文化工作者的安靜態度與藝術觀、歷史
觀。他是如此相信這些羅縷記載著台灣腳步的膠卷,將來,必定會成為
母國文化中重要的基礎。

所長規劃將來這個片庫將有三個主要的收藏,一個當然是他蒐集整
理的那些台語老電影,第二個是這些台灣的每日新聞史料,第三個就是
即將要入庫收藏的綠色小組拍攝的兩千多支,見證台灣民主化過程的社
會運動錄影帶VHS母帶。台灣史的往昔,沈默地堆置在台南烏山頭水庫
丘陵地上的一間倉庫裡。如果沒有人有這樣的思考,它其實已經滿是塵
煙地被遺忘在電視公司的一個角落,將來沒有人知道它們整批去了哪裡
,也許一把火,從此被這個善於拋棄的社會徹底遺忘。而有人費盡心力
將它們都帶到這裡之後,未來呢?身為年輕世代的一份子,我很清楚我
所受的教育與成長過程中,缺乏歷史感這種美感與珍視的感情,在今天
之前,我並不真正了解挖掘的意義,而此刻,卻無意中觸碰了挖掘的虔
誠態度。在倉庫裡,我被這種態度震撼。

這種意象,無可避免地沈重起來,面對這些歷史底片,我幾乎沒有
辦法言語。我覺得這裡面還有許多我尚未能了解的人生智慧,忍不住問
所長,難道不會覺得孤獨嗎?

結果出乎意料之外的他的表情是很祥和平靜的,所長說在電影資料
館的努力之下,他覺得這個工作經過數年不少人的共同努力,多少已經
做出了累積,回頭看覺得蠻欣慰,他並不覺得孤獨。

但是我,成長於80、90年代的我,則因為了解我身上具有那種不珍
惜、沒有歷史感的特質,而忍不住憂慮了起來。我想我這種悲觀,恐怕
也不是所長那個年代的人可以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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