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的手錶──從《扣扳機》到《台北二一》

版主: vav_sisim

魔鬼的手錶──從《扣扳機》到《台北二一》

文章sharon1825 » 2004-03-20, 10:03

「為什麼還要拍電影?」

作為一個夢想著以拍電影為志業(或事業)的台灣導演,經常要接受以懷疑或同情的語氣作如上之詰問。

台灣導演就像是一群稀有且瀕臨絕種的野生鳥類,因為沒有健全的市場,沒有一片生態豐富、生機盎然的沼澤,所以拍電影就是賠本生意,對沒有機會取得資源的新生代導演而言,開拍電影更是件恐怖的冒險。

這兩三年間,我卻接續拍了兩部電影──《扣扳機》和《台北二一》。開拍之初,都沒有取得政府的輔導金,或片商投資,而是靠著向親友借貸,在拮据的預算中,磨練心志,也磨練作品。

「那…為什麼還要拍電影呢?」

來到人間許久的魔鬼遇到天使,天使問他:「你幹嘛那麼急呢?凡事一急就會造成傷害,你會讓很多人陷入困境,自己也不好受,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魔鬼脫下手錶送給天使:「自從我有了這隻手錶,我知道一天有二十四小時,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可我只有七八十年的日子好過。時間到了,我就會從人間消失,閉上眼的那一刻,我希望我經歷過人間的悲歡離合,我希望我的人生很值得,我不再是天使或魔鬼,我是人了。」

「你希望你是人?當天使有什麼不好?每天都很快樂!」天使不解魔鬼的告解。

「沒有時間造成的痛苦,快樂就不是真正的快樂,經年累月的痛苦就是要換來那種幾分幾秒的快樂。那種幾分幾秒的快樂你還不懂,不過等你戴上手錶你就懂了。」天使依舊不在意地搖頭晃腦,魔鬼突然將天使壓在地上,讓天使喘不過氣,然後拉起天使的手腕,要他看著手錶:「過五分鐘,我就放了你。」

對天使而言,這真是漫長的五分鐘……

「舒服了吧?」五分鐘後,魔鬼放開天使。
「舒服多了,剛才差點沒氣……」天使體會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解放,從此迷上這隻手錶帶來的「時間感」。

這是我給自己的答案,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

*一次比一次接近峰頂……

我並不常戴著手錶,也不習慣匆忙行事,更不會先壓榨別人,等著看他的恐慌與解放,不過如若沒有一絲絲魔鬼的因子作祟,我大概很難在困境中求生。因為創作是需要失敗的,而且要不斷失敗才會了解這件事。就像練習投籃一樣,必須在自己最佳的學習狀態期間,不放過任何可以學習的機會,嘗試各種可能,而且體會到獲致成功並非絕對目標,失敗反而會帶來更豐富的人生樣貌。換言之,就是盡量找自己麻煩,讓生活一直處於危險邊緣。

一個電影創作者,無時無刻不受到生活經驗的挑戰,而且是當你覺得信心滿滿時,一個不懷好意卻又如此重要的問題會突然冒出來,提醒自己依舊處於危險的邊緣狀態。然而看一看手錶,時間總是如此緊迫:工作人員已經超時超班,小嬰兒臨時演員等到午夜兩點居然還沒上戲,你只好告訴服裝人員,披在男主角身上的紅外套是他悲劇宿命的象徵,所以原來的綠夾克可以換成紅外套,其實你心知肚明綠夾克已經拿去送洗了…

電影創作迷人之處就在這裡。

一生的關鍵時刻往往必須在兩個小時內說完,而一切深入淺出、化繁為簡的拍攝工作,通常只能有三十個工作天。在這種處境下,我學到人的潛能是無限的,同時也看到自己的無知與無能。當作品完成時,我會有幾分幾秒的快樂,那種快樂無以名之,不過很快就又陷入悔恨當中,悔恨自己的偷懶妥協與無知無能,造成電影本身難以彌補的缺陷…

這又是電影迷人之處,你永遠登不上頂峰,但一次比一次接近了。

*真實的悲劇•時代的因果•崩解的城市

開始有衝動寫下《扣扳機》,源自於一場真實的悲劇。

七年前我在華岡藝校擔任老師,我所教的學生在PUB裡被一群年輕人亂棒打死。這讓我對當下年輕人所處的狀態與所面臨的社會,感到非常困惑。我一直想寫這一代年輕人的故事,但是多次嘗試卻屢屢失敗,因為無法真正觸及他們內在深刻的問題。後來我發現,要寫這一代的故事,必須從上一代開始著手,上一代是因,這一代就是果。

這其中的關鍵,和我的鄰居──國劇名伶徐露有關。她告訴我一個教會弟兄的故事:一個黑道殺手因為老婆懷孕而去自首,想要重新開始,出獄後卻發現老婆小孩跟別人跑了。想要復仇的黑道殺手和一個逃家的年輕男孩成為莫逆之交,兩個自認為沒有未來的人,卻意外地從彼此的生命中看見了希望。

我從這個故事聯想到我想寫的年輕人處境,因為這一代年輕人和上一代有很微妙的連結關係,要寫這一代,就得要從上一代下手,才會有深刻的內容。另一個關鍵是我第一個孩子的誕生,對我來說,有了小孩是件很重要的事,它給我很大的勇氣。這個劇本或許也涵蓋,我對為人夫為人父的矛盾、擔心與喜悅等種種感情的投射。

2002年,我剛完成第一部電影《扣扳機》,走在混雜著現代摩登、陳舊髒亂、繁華與蕭條交會的台北街頭,我心裡想著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拍片?完全沒有市場沒有資源,台北街頭甚至連一個好看的構圖都找不到。一對在麵攤的情侶吸引了我的目光,他們很年輕、衣著光鮮,典型都會白領階級,不過卻坐在髒亂不堪的路邊攤,汗流浹背地解決一頓午餐,同時也像在解決一段感情似的,沈默不語。

我當下覺得很感動。

這就是台北好看的地方,愛情在台北盆地裡,因著家庭的崩解、景氣的衰退和紛擾的人際糾葛慢慢蒸發…,年輕上班族在這裡要談個戀愛是很辛苦的。對他們而言,工作很辛苦可以辭職,愛情的辛苦卻很難瀟灑起來,因為沒有了愛情,生活還剩下什麼?難道就像法國俚語中的「地鐵、工作、睡覺」嗎?

愛情即便是這麼辛苦、這麼無望,他們還是堅持著,像頑石般地坐在烈陽下,表面上是在解決一頓午餐,事實是在挽回一段感情。他們就是後來《台北二一》裡的阿宏和小瑾。

拍攝《扣扳機》和《台北二一》的過程,雖然負了債又深受打擊,可是我知道自己比從前更強壯也更有勇氣,也更能接受新的挑戰了。

兩部電影可以順利完成,不免俗套地要感謝所有參與影片拍攝工作的夥伴們,同時對賣衣服的李紅保羅、開飛機的石覺與銀行工作的劉奕成等好友出錢出力深表謝意。還有我的母親黃芬嬌女士和大姐楊靜焄,她們不計代價地支持我,即便他們不完全了解我到底在幹什麼。而完全了解我在幹什麼的太太何琦瑜,她除了工作賺錢,教養大毅、小桐兩個跟兩部電影一起誕生的小孩外,還要幫我修改劇本,同時忍受一位懷才不遇窮酸導演的壞脾氣,真是難為她了。

最後要感謝大學時代的好友,古迪絲和源成,他們絞盡腦汁地幫劇本增添了許多動人的獨白和氛圍,使得改寫完的小說自成一格,更添生命力。希望這本書的出版,會讓他們有像天使般的感受:「舒服多了,剛才差點沒氣……」

我想我還得感謝這個時代的許多矛盾、官僚和無知,讓我繼續保持著魔鬼般的鬥志。
sharon1825
 
文章: 169
註冊時間: 2004-03-16, 23:02

回到 音像藝術管理中心

誰在線上

正在瀏覽這個版面的使用者:沒有註冊會員 和 1 位訪客

cron
Fatal: Not able to open ./cache/data_global.p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