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的美學生活

版主: vav_sisim

小津安二郎的美學生活

文章sharon1825 » 2004-03-20, 09:59

在芸芸日本大師導演群中,小津安二郎作為一個民族古典電影美學的代言者,是非常明顯的。日本電影天王黑澤明在其多元百變的作品中,稍嫌西化,溝口健二華美如歌磨浮世繪的古典和現代,卻又在藝術意涵上出現高低不均的落差,深具戰後悲劇情調的成瀨己喜男,難免侑限於他最擅長的通俗劇面向,企圖在每個作品獨創新形式的木下惠介,往往逃離不了稍感濫情的庶民氣息,至於大島渚的狂放反叛與今村昌平的野性原始,作為六、七○年代代表固毫無疑問,但距離古典日本文化未免太遙遠,八○年代至今的中青一代,自森田芳光到北野武昂揚冷洌的世紀新感性,則離開典雅、形式化的日本古典傳統,又豈止十萬八千里。

小津國際聲譽日隆,除了其作品有複雜的深度外,無疑該歸功於國際學者的多面向研究。唐納o瑞奇(Donald Richie)的早年日本影史研究,奠立了西方對日本電影的整體面向瞭解,在七、八○年代交替間,小津安二郎研究卻波瀾再起,除瑞奇一九七四年《小津安郎的電影美學》外,保羅o舒路達的《電影中的超越主義》把小津安二郎推為電影超越主義風格的三大代表之-,(其他兩位是法國布列松及丹麥德萊葉),隨後一九七九年佐藤忠男的《小津安二郎的藝術》,綜觀其五十四部作品(包括十多部失傳作品的資料),作出更整體研究,也為後來的小津安二郎學術圈奠立大藍圖。跟著在法國一九八○年〈電影筆記〉三一一號即有專門論述,到了八○年代中期,新德國電影主將文o溫達斯拍攝《尋找小津》時,出入日本當代與古典文化之間,向東方前輩大師致意,小津作為日本古典電影美學代言者之國際圖騰,己然定位。

上面所陳述的只不過是煢煢大者,小津熱潮事實上與七○年代後結構主義 / 形式主義論述密切相關。小津就像一位內容豐滿而風格簡約的藝術家,其質樸低限的形式,正好成為這個批評研究風尚的最佳試煉場。作品中看似平凡的家族倫理主題,卻往往是最複雜豐富的現實素材,而這些素材之於小津,就如同一堆亮麗的顏彩落在蒙特里安的水平與垂直線上-樣。批評理論家們像一些太遲出生的伯樂,在黑暗的光影中找到夢寐以求的東方千里馬。

經過世界各大學者批評家數十年的研究,小津風格似乎已經可以下定義了。佐藤忠男以十大特色總括小津風格(包括1.榻榻米式低位攝影機2.固定畫面構圖3.相似形配置4.禁用大動作5.正面對影機講話6.安定的畫面7.直接「切」,不用「淡」、「溶」等連接法8.隔幕間空鏡頭9.表演節奏配合10.形式化的演技)。然而,這些如綱目般的要領雖相當明朗方便,卻也很容易成為過於偏重形式的理解。對於大部分小津迷而言,他最讓人動容之處,乃在影片中細緻的人際關係掌握及社會變動中倫理無聲無色地解體的創痛。

大衛˙包威爾相當具透視力地指出,表面上最不談政治的小津作品,或許正反應出明治維新所許諾那無痛的日本現代化,並不見得不需要付出代價。作為一位敏銳的觀察者而言,小津深切體會日本現代化過程中,讓「日本色」漸漸喪失了其可貴的傳統美和溫厚寬容的倫理價值。幾乎大部分小津名作,都牽涉代溝、分離、寂寞。影片卻或多或少暗示了某些流行風尚與時代流轉中的茫然,表面上封閉的故事結構,卻微妙地開了一扇通往社會的窗戶,恰如現實生活的描述,更增添了現代化過程中,日本國民普遍的鄉愁。從這個角度看,《東京物語》成為最典範的代表作,或許正因為這部影片掌握了小津及戰後日本時代共震的感懷,具有高度普遍意義。

有人曾經戲稱小津影片有如七○年代台灣三廳愛情文藝片。因為他的作品也大部分發生在客廳、辦公廳和餐廳,不同之處是,小津電影裡的生活感動力來自他對日本現實細節的掌握。就以他的家庭陳設來看,小津大部分作品裡都以六帖至八帖榻榻米房間作為場景基準,這種一般日本庶民家庭空間模式,幾乎成了小津作品的家庭空間標記,但是,當我們看到原節子在《東京物語》裡簡單狹小的非傳統公寓空間時,原節子在片中單身白領的有限經濟條件便成為非常鮮明的對照。小津掌握了日本當時普遍與特殊細節,一方面顯示出社會抽樣,另一方面又尊重真實的角色觀察,形式主義的簡明包容著開放的寫實性,這或許正是小津作品保持均衡微妙之處吧!

小津電影中的傳統倫理及文化美感,經常被視為小津作品最迷人之處。笠智眾、東山千榮子、原節子、山村聰、三宅邦子、佐分利信、中村伸郎等著名演員,早已成為小津作品裡熟識得像鄰居般的臉譜。他們面對攝影機及觀眾講話,既大方又親善,表達出小津溫厚的人倫關照,也成為小津人生浮世繪裡真摯坦然的眾生相。不過,這表面上平靜無波的生活,可不見得完全像整部電影的畫面那樣安穩。小津的戲劇從平凡中內化為心理行動,演員們縱使坐著,戲劇力也可能波濤洶湧。《秋刀魚之味》待嫁的岩下志麻,《晚春》裡充滿矛盾的原節子,都教人對平淡的人情變化多一番體悟。小津傳統倫理的樸素美麗,有時近乎潔癖的自我要求,都是他作品中非常耐人尋味的部分。在《東京物語》裡,京子在片末質疑親族們已然喪失親族情感時,原節子飾演的嫂子(紀子)有這樣的對話---


京子,我在妳這個年紀時,也這樣想。可兒女總是慢慢脫離父母的,每人都必須去追求自己的生活。
真的嗎?我決不會這樣做,那太殘酷了。我也會變成那樣子嗎?人生豈不太令人失望 !
是的,人生是令人失望的。(紀子笑著回答)


小津電影中的傳統價值觀──即接受現實的寬容與苦澀,在這個結尾處完全表露無遺。
小津既瞭解傳統之美善,亦知不得不接受大時代輪轉的變化,無奈中有驚人的包容力。《秋刀魚之味》在餐廳談到戰敗時,士官加東大介說:


如果我們打勝那些高鼻子大眼睛洋人,還不都要挽起頭髮,彈三弦,邊嚼口香糖。
(笠智眾笑著說)那我們打敗還真是幸運。


小津對軍國主義操縱影響戰敗者的心態,有極猛烈的批評,很難讓人相信出自日本人之口。
小津戰後作品的苦澀,遠多於戰前的天真活力,但也正是小津世界越為深刻複雜之處。小津有時教人想起俄國劇作大師契柯夫,時代飛快地以粗糙取代優雅,以世故功利摧毀單純,差別在契柯夫在劇作中報以時代的喟嘆,而小津則是淡然一笑無奈地包容。他跟劉別謙有幾分接近,深切瞭解人生和藝術的限制,微笑、幽默與寬容,或許是最智慧最不狼狽的方法。

有學者們特別注意到小津作品裡的摩登精神,從早期歐美電影的熱愛,到後來美式消費文化的入侵,衣食住行及口耳相傳的西式文化,在小津作品中,洋溢著趣味和活力。從《早安》的電視到《秋刀魚之味》的高爾夫球棒,從信口提起的西方男女影星、影片到英文片語夾雜,小津對時代風尚的反應不見得遜色於其傳統美。戰後作品尢其顯出美式文化與時尚消費的著墨甚深,《東京物語》的杉村春子或《秋刀魚之味》的岡田茉莉子等角色,都趨向現實實利主義,但小津依然給予這些角色相當大的幽默包容,而且更生猛有力。

小津百年冥壽帶來他作品國際巡迴的展覽,在台灣電影文化協會努力之下,有幸取得此批作品放映,真正是難得的機會。過去國人僅從小部分對小津作品作片面膫解,藉由這回上映,或可得到修正和再檢視的機會,在二千年新紀元再次親近這位優雅、寬容、幽默、深沉的大師,也許能對我們自身的文化有另一些反省。
sharon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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